by 劇場向來是一個讓人照見自己的地方，舞台上的燈光一亮起，台下的觀眾也同時被映照出來。在接連看完非常林奕華的四齣劇【恨嫁家族】、【三國 What Is Success？】、【紅樓夢 WHAT IS SEX？】和【梁祝的繼承者們】之後，我才漸漸感受到林奕華的劇場與眾不同之處。相較於過去只看故事敘事的戲劇，他所呈現的往往是更深一層的內心世界，舞台上的每一段對白與動作，背後都藏著需要觀眾自行領會的含意；也正因如此，看戲的過程有時懵懂，有時感同身受，有時反而在散場之後更加疲倦。
帶著看戲時朦朧的思緒，我回過頭來閱讀【Who’s Afraid of 林奕華】，才在其中看見了幾處亮光：原來戲劇所傳達的，正是我們平日不願多談的議題。作者從性的議題談起，再透過一齣又一齣的戲，讓議題愈發鮮明：性別與性格的爭議和矛盾究竟是什麼？每個人在成長中追尋、仿效某個對象，又是為了什麼？這些正是戲劇裡反覆出現的拉扯。若把這一段放進【梁祝的繼承者們】的劇情裡思考，其中一種追尋是父母的傳承，另一種竟然是馬文才的樣貌；然而這樣的追尋，真的是好的嗎？書中接著帶到成長的議題，讓讀者繼續思考，人要如何擺脫被賦予的形象，又要如何面對矛盾的發生。對照著看過的戲來讀，那些在劇場裡只能隱約感受到的拉扯，在文字中有了清楚的名字。
讀到第四章【自我中心】的時候，我正好人在上海與朋友碰面，席間談起感情中的失落，以及失戀所帶來的苦難感受。談話之間，我不自覺地回想起書中的描述：這些感受究竟從何而來？失戀的痛苦，事後回頭看，很多其實是自我的放大，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我？以及那些自以為是地了解對方的時刻。那麼，這真的能算是一種苦難嗎？還是我們只是藉由這樣的感受，替自己尋求一種自我安慰的救贖？
全書最後回到愛的議題。在權力與物質化的框架之下談愛，反而讓我們在愛中迷失；網路上有不少言論教導我們該如何去愛，各式清新小品也描繪出愛的各種風貌，然而愛到底是什麼？對我而言，至今仍無從得知，仍是一段摸索的過程。林奕華的戲劇正是不斷地向我們提出各樣的問題，而我們確實有太多的不了解，卻裝作了解；有太多的自以為是，取代了真實本身。
書末談到作者與林奕華的合作過程，令我印象深刻。林奕華如何引導演員探索自我，又如何在這樣的過程中發掘出呈現的方式；說是演出一齣戲，其實也是演出一個自我，難怪人說看林奕華的戲，正如看林奕華這個人。我只看過他的戲，未曾與他相處，然而無論是看戲的過程，還是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帶給我的都是不斷湧現的思緒：不斷地發覺問題，再回過頭來思考自己真實的想法。
在這本書裡，我走過了性、形象、成長、自我中心與愛，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戲迷不斷追隨他的作品。林奕華的戲確實是一面鏡子，讓人看見自己，卻也可能看見自己的虛偽；在劇場裡與禁忌玩遊戲，玩出來的反而是最真實的自我。透過這本書，我更認識了林奕華的戲，也明白一齣戲的含意往往超出眼睛所見的表現，它真正在意的，是如何激起一波漣漪，讓那份震盪在散場之後，繼續迴盪在生活的思緒之中。看戲與讀書在這裡彼此映照：戲提出了問題，書陪著我把問題想得更深一些，而真正的答案，仍要回到每一個人自己的生活裡去尋找。
— 原文撰寫於 2016 年 5 月 24 日
Who’s Afraid of 林奕華：在劇場，與禁忌玩遊戲
作者： 徐硯美
出版社：國家表演藝術中心
出版日期：2015/12/21
語言：繁體中文
購買資訊：Who’s Afraid of 林奕華
簡介：
我總是有問題想問。而且，我發現被問的人，面上很容易便露出一抹難色。換回來的，有時候是沉默，有時候是一些衍生更多問號的問題。也不知道確實是從哪一部戲開始，臺上延伸到臺下，排戲變成了看戲，被問問題的，也由演員發展到觀眾。
劇場的思考性，在大多數人眼中，是編導做好的菜式，分享給來吃飯的人大快朵頤。一旦位置有變，角色有變，戲劇對觀眾的要求，便成了一種禁忌。
觀眾為什麼不可以和演員一樣，以看戲時遇上的一個又一個問題，以個人化體驗賦予這齣戲對他獨特的意義，如同「參與創作」？這一點，考驗的不止是當下觀眾的主動性，而是長久以來把我們培養成這樣「觀看」的文化。
如果說我的創作真有與禁忌玩遊戲，我想，出發點和成果都是相同的——「為什麼」。
—林奕華
我們今天所處的現代，焦慮無所不在。因為有了社群網路的快捷傳播，知識變成了資訊，過去的經典被稀釋，時間的抽離使談論一切核心、本質的事物成為了一種禁忌。但其實經典生成的理由和目的，都是為了讓時間在人身上產生「意義」。少了時間，也就少了意義，現代人生命又該在何處落腳或安頓？
徐硯美在非常林奕華的作品中，看到它花了許多「時間」提煉出的「意義」，它一層層地剖析引起「現象」的文化，帶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議題」，像是透過性的禁忌，來談「性」；透過形象的假，來談「自我的真」；透過成長的痛，來談「痛的成長」；透過自我中心的歡樂，來談「自我的悲苦」，透過權力底下物化的愛，來談「愛底下虛無的權力」。
性、形象、成長、自我中心、愛，徐硯美從這五個主題入手，寫下關於林奕華作品的心得，希望觀眾、讀者在所看的戲中、在人生中，能再一次省思「時間」對人們的真實意義，能夠多幾次「我再想想」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