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向來是一面延遲顯影的鏡子:散場的當下,往往只能帶走一些朦朧的畫面,真正的回響卻要在日後才慢慢浮現。【梁祝的繼承者們】是我觀看非常林奕華的第四部作品,在此之前,我已先後看過【恨嫁家族】、【三國 What Is Success?】與【紅樓夢 WHAT IS SEX?】。短時間內接連接觸四部劇,感受與以往看過的戲截然不同,那些戲劇所傳遞的訊息,總要在時間沉澱之後才逐漸發聲。撰寫這篇心得時,我一邊聽著【梁祝的繼承者們】的原聲帶,讓音樂與歌曲牽引著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迴盪,許多感受也就在旋律之間緩緩流出。
若從「繼承者」的角度來看這部劇,它真正提出的問題是:我們究竟被傳承了什麼?父母的期望、社會對價值的認定,在我們選擇未來的道路與學習環境時,究竟成了怎樣的判斷依據?我們所選擇的人生方向又是什麼?而所謂的規律與計畫,真的能夠存在嗎?人生中的問題層出不窮,卻從來沒有一份標準答案;或許尋求問題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答案,而那份答案,也只能透過親身經歷去體會。

劇中把梁祝的故事改編成一所藝術學院,學員們必須完成一件作品來應試,而題目正是自畫像。然而,人要如何面對自己?這便成了戲劇中的第一個提問。一件純白的作品能夠稱作什麼?又要如何表達?一切從空白開始,有時最後也只是留下空白;當我們無法看清自己時,一切也只能是一片空白。
劇中那首自畫像的歌這樣唱著:「我知道,我都知道,除了我是誰。」在學習的過程中,我們學會了許多知識與學問,卻始終無法真正探索出自己是誰。我們一昧地效法他人,又一昧地想要挑戰,然而自己的本來面貌終究為何?人性又會把我們帶往怎樣的境界?

梁祝的故事,正適合用來探討性別與性格的問題。它雖然是一則女扮男裝的故事,描述的是當時社會存在的困境,然而這個問題來到今日,反而需要更多的釐清:性別與性格之間,究竟有什麼差別?我們所繼承的傳統觀點裡,什麼是男生的性格與興趣,什麼又是女生的性格與興趣?從小男生愛藍色、女生愛粉色,可是這些喜好的差異,真的有必要與性別畫上等號嗎?
我始終認為,有些性格並不需要與性別綁在一起,男女之間性格的界定,也不應該只是毫無疑問的傳承。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持續地提問:什麼是男?什麼是女?什麼是喜好?什麼是個性?這些問題太多、也太深,不應該被一個答案或一套規範所限制。

劇中男女之間的戀愛關係,同樣是一幕幕值得深思的段落。關於對象,我們想找的是一個了解自己的人,還是一個能讓我們找到自己的人?抑或,我們只是為了表現出自己?
那些關於戀愛的提問,在劇中一句接著一句:你本來就這樣安靜嗎?你的鞋帶都這樣綁嗎?我像是一本你會讀的書嗎?我們會一起遇見鯨魚嗎?我們是在聊天嗎?你的沉默是在對我說什麼嗎?為什麼你看來那麼孤單?難道快樂都是短暫的嗎?

隨著馬文才的出現,劇情又拋出另一層問題:馬文才在這個故事裡、在這個世代中,究竟代表了什麼?富二代、富三代就一定是壞的嗎?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討厭馬文才,又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討厭富二代、富三代?然而說是討厭,其中也難掩幾分羨慕的心態。
而當我們汲汲追求功成名就、財富豐收之際,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孕育馬文才的推手?在世代的演變裡,馬文才這類人物不但沒有減少,反而不斷地出現;這樣的時代背景與當年相比,究竟又有多少改變?

每個人都想要成名,因此誰也逃不掉 hype,我們就這樣陷入一個不真實的世界,不斷放大某些事物,也相對忽略了更多的事物。到了最後,梁山伯與祝英台在美術館前相遇的那一段,透過一幅自畫像留住了當時的一切,卻也只留下當時的許多遺憾:很多事情沒有做,卻仍在心裡想著,而時間,就這樣不斷地流過。
【梁祝的繼承者們】究竟描述了怎樣的一回事?我們是否仍持續困在一個無止境的循環裡?我們所追求的,是否能讓我們真正明白;抑或我們只是為了明白而追求?日子仍持續地前行,而我忽然明白,我們需要的不再是盲目的追求,而是去追求那一份真正的明白。
下一部該去看哪一部戲?就讓我在劇場的燈光裡,繼續尋覓。
— 原文撰寫於 2016 年 5 月 12 日
梁祝的繼承者們 Art School Musical
非常林奕華 首部音樂劇
梁祝的繼承者們
Art School Musical
兩個藝術系學生的愛情自畫像
林奕華 編導 伍宇烈 編舞 陳建騏 音樂
18首相知相遇原創歌曲 X 動人心靈現場演奏
歌詞/ 林奕華 作曲/ 陳建騏 黃建為 阿超
尋找浪漫僅存者 發現隱世梁與祝
獻給跟自己談戀愛世代的人們
猜猜誰是梁?誰是祝?誰是馬?
路嘉欣 張國穎 葉麗嘉 趙逸嵐 賴盈螢
時一修 鄭君熾 黃俊傑 朱育宏 戴旻學 彭浩秦 吳柏甫 王捷仟 王肇陽
特邀演出
《一舖清唱》陳智謙 劉兆康 曾浩鋒 黃峻傑
現場伴奏
阿超(鋼琴 小提琴) 張國穎(木箱鼓)
鄭君熾(單簧管) 陳智謙(結他)
劉兆康(沙搖) 曾浩鋒(鋼琴 烏克麗麗)
黃峻傑(小提琴 中提琴)
導演的話(節選)
「祝英台」如果是個千年不老的比喻,「她」告訴我的,是人的生命力源於我們的女性一面,因為,不論如何受到環境的考驗與挫折,「她」就是要以身心來包容,孕育,原宥世間的眾生。創造,在「她」是一種天命,就如愛之於每一個人。「梁祝」浪漫不在梁祝的年輕而在祝英台的勇敢,勇敢,又在於若把女性視為每一個人至少擁有一半的性格特質來看,「她」就是教人學會如何快樂的靈感泉源——只要能放下男性至高無上如英雄碑性的「自大」(和與它並存的「自卑」),和願意把碩大笨重的「自我」改換成種上遍地的小黃花,我們在任何時候皆舉重若輕,走到那裏都是青草地,大藍天。
劇情大綱
故事由惡夢開始。
祝英台明明是想到藝術學院探索我是誰,卻在意識某處顛覆了願望,說服自己父母的說話是對的:人生,應該有固定答案,明確規劃,永遠是1+1=2。但惡夢醒來,她發現她已在一家藝術學院裡,眼前出現了藝術家求之不得的繆思:梁山伯。
他的安靜,使她思潮如泉湧。每一個他的舉動,都令她問號叢生。只是不知道是出於求知抑或愛情慾望的創作激情,卻沒有引來梁山伯的迴響,相反,面對祝英台井噴的靈感使他自覺是張永恆的白紙——畫如不畫,不如不畫——背負太多父母都是不成功藝術家的包袱,他不容許重蹈覆轍的結果是因過度害怕失敗而承受不能表達,不能溝通和不能愛的痛苦。
誰叫在這兩個其實互相欣賞的年輕人,有一個「第三者」叫馬文才,而「他」的不可逃避,因為「他」不是一個人,而是眼下這個充斥高速消費與資訊氾濫的時代?
見證梁祝聚合分離的學院裡,有一位教授「什麼是藝術」的老師。他把承傳藝術視為己任,然而當時間到了,誰也需要走上自己的命途。悲劇也有美麗的時候,化蝶翩翩,除了痴男怨女,還有有信念,有勇氣,到底以造就繼承者的角色昇華人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