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人到了某個年紀，會開始在餐桌上辨認時間。不是看錶，而是看坐在對面的人。這天中午，我和同事 Alegria，以及 Marcus 一起用餐，聊著聊著才知道，原來 Marcus 是我以前就認識的資訊夥伴 Tino 的女婿。我愣了一下，像是在一條走了很久的路上，忽然回頭，才發現身後已經換了一批人。從前並肩工作的那一輩，如今他們的下一代，也走到了同一張桌前；而我，已經開始面對下一代的夥伴們了。
那天中午想吃點港式飲茶，Alegria 便介紹了永和這間得閒飲茶。「得閒飲茶」是廣東話裡最常聽見的一句客套，意思是有空一起喝茶；這句話說的人多，真正坐下來的人卻少。或許正因如此，看到它被寫成一塊招牌掛在巷口，我反而多看了幾眼。
紅綠霓虹招牌下，綠色木門旁掛著尖沙咀、灣仔、旺角的路牌。
店面就在永和保生路的巷子裡，遠遠便能看見紅字綠框的霓虹招牌「得閒飲茶餐廳」，在白天裡依然鮮豔醒目。墨綠色的木門與窗框、門上貼著的發財好市與財源廣進，以及尖沙咀、灣仔、旺角幾塊仿香港街道的路牌，一一拼湊出老香港的街頭風景；門邊那塊寫著「咩話」、提醒客人講廣東話的牌子，更是帶著幾分俏皮。右側的外帶櫃檯掛滿一排紅色飲料牌，凍檸茶、鴛鴦、絲襪奶茶的名字層層排開，還沒入座，港式茶餐廳的氣味便已撲面而來。
狹長的店內，牆面貼滿港式海報與招牌，盡頭是一扇綠色的門。
走進店內，空間呈狹長的形狀，兩側牆面貼滿了港式風格的海報與小招牌，色彩繽紛卻不顯雜亂，一路延伸到盡頭那扇墨綠色的門。座位不算寬敞，桌與桌之間卻有一種茶餐廳特有的熱絡，讓人很自然地就把聲音放輕，把話題放慢。
三個人坐在香港街景壁畫前的合照，改畫成 Q 版插圖。
我們三個人坐在一整面香港街景壁畫前，紅色雙層巴士與計程車在身後靜止成一幅老照片。拍下這張合照時，我舉著手機，鏡頭裡兩張年輕的笑臉並排，而我自己擠在畫面的最前面。後來看著它，忽然覺得這就是歲月最誠實的樣子：前景是走了很久的人，背景是正要出發的人。
菜單分成燒賣區、炸野區、小點區、包仔區、港滷區、特餐區與飲品區。
菜單分成燒賣區、炸野區、小點區、包仔區、港滷區、特餐區與飲品區，品項之多，讓人一時不知從何下手。既然是三個人一起，我們便隨意點了不同的茶點，再配上蒸飯與炒飯，大家分著享用；等到一籠一盤陸續上桌，才發現似乎點得多了一點，卻也因此吃得格外熱鬧。
綜合燒賣
一籠七顆燒賣，紫米、蟹黃、翠綠與白色各有不同的外衣。
綜合燒賣以竹蒸籠端上桌，一籠七顆，各自穿著不同顏色的外衣：深紫的紫米、頂著橘紅蟹黃的、翠綠外皮的，還有覆著細絲的白色燒賣，排列在籠中宛如一盤調色盤。掀開蒸籠的那一刻，熱氣帶著肉香與米香一同湧出，夾起一顆，內餡紮實飽滿，每一顆都是不同的口味，正適合多人分享，一人一顆，也算是把整個燒賣區都嚐了一輪。
腐衣鮮蝦捲
腐衣鮮蝦捲炸得金黃，切口露出內餡，底下墊著生菜。
腐衣鮮蝦捲炸得通體金黃，豆腐皮的表面因油溫而起了細密的皺褶，切開的斷面露出飽滿的內餡，底下墊著一片翠綠的生菜。入口先是腐衣酥脆的聲響，隨後是鮮蝦的彈牙與鮮甜，油香與海味交錯，是一桌清蒸點心之間難得的一抹酥香。
XO醬蘿蔔糕
兩塊煎得金黃的蘿蔔糕，上面鋪著 XO 醬與蔥絲。
XO醬蘿蔔糕煎得兩面金黃，邊角帶著微焦的脆皮，表面鋪上一層深褐色的 XO 醬，再點綴幾縷細蔥絲。XO 醬的鹹香與微辣滲進蘿蔔糕的縫隙裡，外層焦香、內裡軟綿，蘿蔔的清甜在醬汁的襯托之下更顯分明，是很下飯，也很下茶的一道點心。
豉汁蒸排骨
小碗裡的豉汁蒸排骨，上面放著紅辣椒片與豆豉。
豉汁蒸排骨盛在小瓷碗裡，排骨塊浸在淺褐色的醬汁之中，上頭擺著兩片鮮紅的辣椒與幾粒烏黑的豆豉，紅與黑在淺色的湯汁上格外醒目。豆豉的醬香隨著蒸氣散開，排骨蒸得軟嫩，輕輕一咬便能離骨，鹹香之中帶著一絲辣意，是港式飲茶桌上最經典也最耐吃的一味。
山竹牛肉球
三顆山竹牛肉球坐在腐竹上，泡在淡金色的湯汁裡。
山竹牛肉球一碗三顆，圓潤的肉球裡綴著點點翠綠，底下墊著一層吸飽湯汁的腐竹，碗中淡金色的湯汁微微晃動。肉球口感鬆彈，帶著牛肉的鮮香，腐竹則把湯汁的鮮味全數收進柔軟的層次裡，一口咬下，湯汁與肉香一同在嘴裡化開。
蠔油芥蘭
翠綠的芥蘭整齊排在白盤上，淋上深色的蠔油。
在一桌茶點與肉食之間，總要有一盤青菜來平衡。蠔油芥蘭燙得翠綠油亮，莖葉整齊地排在方形白盤上，淋上深褐色的蠔油，色澤濃淡分明。芥蘭的莖爽脆，帶著微微的甘苦，蠔油的鹹甜恰好將它包覆，清爽而不寡淡。
港式唐生菜
燙得透亮的唐生菜，上面鋪著一匙深色的醬料。
港式唐生菜則是另一種溫柔的綠。生菜燙得透亮柔軟，葉片呈現淺淺的玉色，上頭鋪著一匙深色的醬料，醬香順著葉脈流進盤底。入口清甜多汁，醬料的鹹香讓這道看似簡單的青菜多了幾分層次。
馬拉糕
竹蒸籠裡三顆鵝黃色的馬拉糕。
馬拉糕一籠三顆，鵝黃的色澤溫潤討喜，表面蓬鬆鼓起，靜靜坐在竹蒸籠裡。撕開時能看見細密的氣孔，入口鬆軟濕潤，帶著淡淡的蛋香與甜味，不甜膩，正好在鹹點之間做一個溫柔的轉折。
叉燒包
兩顆裂口的叉燒包，露出紅褐色的叉燒餡。
叉燒包一籠兩顆，雪白的包子頂端裂開幾道口子，像花瓣般綻放，露出裡頭紅褐色的叉燒餡，那抹亮紅點綴在白色麵皮上格外誘人。麵皮蓬鬆柔軟，叉燒餡甜鹹交融，醬汁微微滲進麵皮之中，是港式飲茶裡最讓人安心的那一味。
凍檸茶與凍檸賓
兩杯凍檸茶，杯上印著紅色的「發」字。
飲料點了凍檸茶，琥珀色的茶湯裡浮著檸檬片與冰塊，杯身印著大大的紅色「發」字，很有香港茶餐廳的味道。檸檬的酸香讓茶的澀味變得清爽，在吃了一輪點心之後，正好解膩。
深紅色的凍檸賓，冰塊之間夾著檸檬片。
另一杯是凍檸賓。坦白說，點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它是什麼，按照我一貫的慣例，不懂的就點來試試，點了就知道。端上來是一杯深紅近紫的飲料，原來是加了利賓納，也就是我們常稱的黑醋栗，又叫黑加倫子；莓果的酸甜與檸檬的清香交疊，顏色濃烈，味道卻相當清爽。
倒是有一件事我始終沒想明白：菜單上的凍飲，竟然一一標著冷與熱兩種選擇。既然叫做「凍」，又怎麼會有冷熱之分？這個疑問就先留著，或許下次再來時，可以問問店家。
臘味蒸飯
臘味蒸飯上鋪著臘腸、臘肉與青菜，盛在綠邊白碗裡。
這一餐真正的主角，是兩道飯。臘味蒸飯盛在綠邊的白瓷碗裡，飯面鋪滿了切片的臘肉與油亮的臘腸，深紅、粉紅與琥珀色層層交疊，旁邊再配上幾片翠綠的青菜。蒸氣之下，臘味的油脂緩緩滲進底下的米飯，每一粒米都沾染了醬香與煙燻般的鹹甜氣味。
臘腸帶著甜味與酒香，臘肉則鹹香紮實，配著吸飽油脂的白飯一起入口，鹹甜交織而不膩口，再咬一口清脆的青菜，便又能接著下一口。這是一碗不張揚的飯，卻讓人吃得踏實而滿足。
港式臘味炒飯
港式臘味炒飯裡拌著臘味丁、蛋與青菜，粒粒分明。
另一道主角是港式臘味炒飯。米飯炒得粒粒分明，裹著淡淡的蛋黃色，臘味切成小丁散落其中，翠綠的菜葉點綴其間，盛在白瓷盤上，色彩簡單卻很有食慾。鍋氣帶著臘味的油香撲鼻而來，入口時米粒乾爽有嚼勁，臘味丁的鹹甜在咀嚼之間一點一點釋出。
同樣是臘味，蒸飯是溫潤的浸潤，炒飯則是爽朗的鍋氣，一濕一乾、一柔一香，兩道並列在桌上，正好成為這一餐的雙主角，其他的茶點，就安心地當它們的配角了。
一頓港式午餐吃下來，蒸籠疊了又疊，盤子換了又換，三個人分著吃，點得多了些，話也因此多說了一會兒。結帳之後走出巷口，午後的永和依舊喧鬧，我卻一個人在心裡把這頓飯又走了一遍。從前是和 Tino 那一輩的夥伴一起奮鬥，如今餐桌對面坐著的，已是下一代的年輕人；時間從來不會停下來等誰，它只是在一籠一籠的點心之間，悄悄把位置換了。「得閒飲茶」這四個字，年輕時聽來只是客套，如今再讀，才懂得它真正的分量：能有空坐下來，和人好好吃一頓飯，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得閒飲茶 港式茶餐廳
新北市永和區保生路22巷9號
交通：比漾百貨正後面的街上，對面是比漾停車場
營業時間：11:30-15:00、17:00-2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