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寶春的味覺悸動》眼見化成文字，感覺形容而出

寫了許多年的食記，我始終明白自己在文字上的侷限：多半停留在流水帳式的摘要，記下吃了什麼，卻很少真正寫出入口的那一刻。日式美食漫畫裡那些誇張炫目的描寫看過不少，食神一類的電影當然也不曾錯過，然而如何把吃喝之間的口感與感受化為文字，在我自己的書寫裡卻始終難以看見。追究起來，一方面是描述味覺的詞彙涉獵太少，另一方面則是對生活經驗的融會不夠深。也正因如此，讀《吳寶春的味覺悸動》時格外有感：書中的文字讓人得以透過字句感受滋味，並且藉由日常食物的口感加以類比，使那些遠在他方的美味，也能夠被讀者更貼切地體會。

這本書像是一部走訪各地的紀實，作者透過在世界各地參加比賽的經歷，感受不同土地上食物的差異，並從中找尋料理人的感動。光是第一章〈酵母精靈的神奇魔法〉，對各式麵包與甜點的發掘，就已十分引人入勝；尤其是那些並非本科出身的烘焙師傅，少了既定的框架，多了大膽的嘗試，往往在不自覺之間創造出新的口味。前些日子我自己也做過不少烘焙，包括麵包、蛋糕與餅乾，嘗試調整不同的材料比例，帶出不同的味道與口感；也曾用吐司機做最單純的實驗，在奶油、糖與麵粉之間反覆比較差異。正因為有過這些經驗，閱讀這一段落時，反而感受得格外深刻。

書中談論的飲食範圍極廣，從麵包甜點，到咖啡、茶飲與酒，卻還不止於此，接著又走訪中西美食與異國料理，最後回到兒時的美味與平凡的滋味。在談到日式燒肉的部分，作者特別著墨於其中的泡菜、醬料與泡飯，而這三樣恰恰是我幾乎不曾特別留意的，我在意的始終只是燒肉的食材本身。從這裡便可以看出，每個人對料理的關注點竟有如此的差異。書中也提到，若要從肉質判斷好壞，大可從食材的價格著手；然而真正能夠顯現一家店特色的，反而是這些配套的餐點與醬料所帶出的差異。

不妨舉書中一段對食物的描寫為例。在日式燒肉的開頭，作者寫道：「油脂多、可以薄切處理的和牛前胸肉，油花呈星星狀，肉質超鮮肉，放在口中好像一下子就化掉了。我終於可以體會到『好吃到差點把舌頭一起吞下去』是什麼意思了！」這樣的描述並不是什麼艱深的文字論述，卻清楚呈現出肉質的差異，而這正是我的食記裡很難看到的。如何把眼見化成文字，把感覺形容而出，讀完這本書之後我更加確信，在這條書寫的路上，自己仍有很長的一段學習要走。味覺本是轉瞬即逝的感受，唯有被細心體會、被誠實描述，它才得以留存下來，成為能夠與他人分享的記憶；而這或許正是一位料理人與一位書寫者，在餐桌之前共同的功課。

— 原文撰寫於 2016 年 7 月 1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