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20 日

在夢裡,她只是回家了

媽媽過世一個多月後,我才第一次夢到她,接著又連續夢了兩天。那時候,生活表面上已經恢復運轉,該做的事都在做,該回的訊息也回了,世界看起來沒有停下來等我,可心裡卻始終有一個地方還沒準備好面對「她真的不在了」這件事。也許正因為這樣,她出現在夢裡時,一切才會那麼自然,沒有任何異樣,像是死亡從來沒有發生過。她在電梯裡,在家裡原本該出現的位置,照著過去的節奏生活著,沒有病痛,沒有虛弱,只是好好地活著,而我竟然也就這樣接受了。

只是偶爾,心裡還是會浮起一個很輕、卻怎麼也忽略不了的念頭——媽媽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麼會又在這裡?那並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溫柔又無解的困惑。夢裡的我甚至對哥哥說,媽媽回來了,你可以從攝影機裡看到她。說出口的時候,我並沒有覺得荒謬,反而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那一刻,我沒有想要拆穿夢境,也沒有急著確認真實與否,只是順著那個畫面走下去,彷彿她只是離開了一陣子,如今終於回來了。

醒來之後,我一直在想,究竟什麼才算是復活。是不是一定要有一個確切的答案?是身體被更新,還是生命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最近和同事聊到平行宇宙的概念時,我反而覺得那樣的想像比較貼近我此刻的感受,彷彿她只是走進了另一個我無法抵達的世界,而不是被徹底抹去。相比之下,那些關於天堂、陰間或地獄的說法,反而顯得太急切,像是人為了安放恐懼,急著替未知下一個結論,卻沒有真正停下來感受,活著的人心裡正在發生什麼。

有時候,我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被一陣愧疚擊中,一些畫面不請自來。媽媽生命最後的那段時間,幾乎是吃什麼就吐什麼,醫生擔心她嗆到,只能要求禁食;她又不願意插鼻胃管,只能靠營養素維持。身體就在這樣的拉扯裡,一點一點地被耗盡。她曾經說,那像是一個怎麼都走不出去的循環,好像稍微好了一點,下一刻卻又掉下去。那樣的日子,在醫院裡,整整拖了一個月。

最讓我無法釋懷的,是她最後真的餓到出現幻覺的時候。她會伸手在空中抓著什麼,我問她在吃什麼,她說是蛤蠣;有時還會在胸前慢慢地剝著蝦殼,說自己正在吃蝦。那些畫面到現在仍然清楚得不像回憶,而像是隨時會再次出現。每一次想起,胸口就會緊縮,眼眶會不自覺地發熱,我總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為什麼沒能好好照顧她,為什麼沒能替她多承受一點。

也許,這些夢、這些反覆浮現的畫面,並不是要我理解死亡,而是讓我慢慢承認,愛並不會因為離開而結束。只是它不再有回應,不再有對話,只能在心裡以這樣安靜、疼痛卻真實的方式,繼續存在著。而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在一次次想起她的時候,承認自己的想念,承認自己的遺憾,然後學著,和這份缺席一起活下去。

Please follow and like us:
Pin Share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