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五月要參加三場婚禮。想著想著，便想好好說說婚姻。
我並不是不憧憬婚姻，反而是因為太憧憬了，所以才只能留下缺憾。婚姻只能在今世，這也是它最珍貴的地方。
從二十幾歲就盼著能走入婚姻，轉眼就要邁入五字頭，回首過去，是一個又一個期待的消失。把這些寫下來，是為了讓自己記得，我曾經真的盼過，也真的在乎。
對我來說，愛情其實很簡單，就是尊重、成全、和全然的擺上。白話一點，就是我尊重妳的選擇、也支持妳的選擇；妳有任何需要，只要我能力可及，我不會拒絕；我所擁有的一切好處，也願意都分享給妳。因為這是只有伴侶之間才能做到的事。
對婚姻的期待，跟我的信仰價值是分不開的。生活和信仰本來就無法切割，我對婚姻的憧憬也是這樣。婚禮是和親朋好友見證信仰最好的場合；婚姻家庭裡會有需要彼此面對的傷痛；可以陪伴別的家庭，可以生兒育女，在家庭教育中與神建立緊密的關係；可以收養孩子，讓他們有個家；可以攜手白頭，一起服事，一起成長⋯⋯
但這些，對我來說都還是好遙遠。
母親過世以後，用世人的眼光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父親過世後的那些年，曾經我也分享過這件事，到現在依舊如此。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剩下的也只有一張嘴。那就讓我用這張嘴，好好說說關於婚姻吧。
註：東漢趙岐於《十三經注疏》中將孟子所說的「不孝有三」注為：「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窮親老，不為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無後為大。」
天國不嫁不娶，這句話帶給我的感觸
耶穌曾經被人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有個女子先後嫁給七兄弟，那麼復活的時候，她到底是誰的妻子？耶穌的回答留下了那段常被引用，卻也常被誤讀的話：
耶穌說：「這世界的人有娶有嫁。惟有算為配得那世界，與從死裡復活的人也不娶也不嫁；因為他們不能再死，和天使一樣；既是復活的人，就為神的兒子。」（路加福音 20:34-36）
馬太福音和馬可福音也記載類似的話：「當復活的時候，人也不娶也不嫁，乃像天上的使者一樣。」（馬太福音 22:30；馬可福音 12:25）
這段話常被讀成「天國比婚姻重要，所以地上的婚姻可以輕忽」。只要「天國再見」，今生的關係似乎就只是過渡。但我覺得，這是一種誤解。
我常常想著永恆的意義。如果時間不再是限制，現實裡那些還沒做完的事，是不是都可以慢慢去體驗、慢慢去成就？但反過來想，有哪些事情，是「只有今生才有」的呢？悔改、傳福音、見證、宣教、婚姻、生兒育女、照顧孤兒、幫助有需要的人。這些都跟信仰有關，也都格外有挑戰。但也正因為它們的位置是有限的，才特別珍貴。
婚姻就是這樣一個不會延伸到永恆的關係。兩人互相守護、相互成全，那種緊密又排外的盟約，唯獨在今生才能經歷。把舊約的十誡看作婚約的時候，「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那種獨佔性的盟約感反而更鮮明。婚姻在有限時間裡的獨特性，正是我所渴望、也想要在其中見證信仰的地方。
同窗時光只在求學那幾年特別緊密，但這不代表它不重要。反而正因為有限，才彌足珍貴。婚姻也是這樣，它不是「次於天國」的關係，而是「只在今生」的關係，是一場永遠不會在天國重演的功課。
人和人的相處，在有限裡常會覺得錯過了很多。但放到永恆中，就不再是「十年才見一次」的困境，時間不再是難處，我們有漫長的時光可以彼此認識，彼此理解。
但唯獨婚姻不是這樣。婚姻所孕育出的生命關係，也不是這樣。許多錯置和遷就，反而讓人在永恆的盼望裡，失去了婚姻當下的可貴。
我很想在永恆的那一天說一句話：「謝謝妳，在有限的時間裡為我付出了一切，容忍包容我，陪伴並守護我，跟我一起經歷更真實的信仰，彼此建造。謝謝妳願意守住婚姻應有的界線和排外，無私地付出，無私地承擔。」
可是這句話，我大概沒有機會說了。
婚姻的美好與否，從來不在於我們有多幸運，而在於我們怎麼看待這段關係本身。
婚姻的奧祕與獨特位置
從信仰的角度看婚姻，談的不是儀式，也不是法規，更不是社會契約，而是回到上帝最初的設立：
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創世記 2:18, 24）
「二人成為一體」是這地上唯一一種這樣的關係。它不是友情，也不是親情，而是另一個範疇。它是肉身的、靈性的、盟約的合一。所以我覺得真正的婚姻，從某個意義上說，不是從婚禮或登記開始，也不是從交往開始，而是從那「二人合而為一」的時刻起，淺白的說就是從性愛的那一刻起。當然，信仰中我們普遍認為，婚姻需要在上帝面前有見證的儀式，但有時候儀式不一定具備。關鍵還是回到，兩個人是否真的願意成為一體，還是只是一種情慾的宣洩與歡愉。
這也是為什麼信仰常常用「盟約」來形容婚姻。它不只是一種關係，更是一個指向。
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這是極大的奧祕，但我是指著基督和教會說的。（以弗所書 5:31-32）
婚姻指向的是基督和教會的關係，那是信仰呈現的極致。地上的婚姻，是天上實體的彩排；夫妻之間的相愛、相護、彼此成全，就是基督愛教會、教會回應基督的縮影。聖經對這份關係的看重，從來不曖昧：
婚姻，人人都當尊重，床也不可污穢；因為苟合行淫的人，神必要審判。（希伯來書 13:4）
得著賢妻的，是得著好處，也是蒙了耶和華的恩惠。（箴言 18:22）
夫妻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是兩個不同個體和不同價值的相遇。每一個抉擇，妥協、尋求、退讓、堅持，都關係到兩個人能不能在信仰中一起成長。其中有許多，其實是屬靈次序的問題。
我聽過太多教會內外的紛爭，看過太多任意妄為，以及各種被扭曲的信仰價值，讓一切變得相當混亂。談屬靈次序時，普遍的說法是：首要的是神，其次是家庭，再其次才是事工；而家庭裡的次序則是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姊妹。許多家庭爭端就發生在這個次序的混亂上。婆媳問題、教養問題、資源分配問題，背後常常有著各種情緒勒索，讓人寧可逃避，也不願正面處理。
小問題不處理，累積起來只會更加混亂。婚姻原本是可以幫助家庭、見證信仰的場所，但這一切，仍然離我很遙遠。
為什麼人對婚姻如此輕忽
現今的婚姻有太多混亂、傷害、背叛，也少了見證。很多時候，婚姻只剩下當下的快感、情感的依賴，沒有盟約，沒有次序，剩下的不過是逃避。
而處理人際關係的時候，我覺得最怕的就是拿永恆當作推託的理由。「反正天國再見」、「反正以後還有無限的時間照料彼此」。但這正是對經文最深的誤讀。耶穌之所以說「也不娶也不嫁」，前提是當時的法利賽人正在用「娶嫁」鑽牛角尖，七兄弟死後她到底是誰的妻子？耶穌的回答不是「永恆中我們繼續做夫妻」，而是「永恆中根本沒有這個問題」。因為在那一日，不分男女，眾人都成了上帝的新婦，祂為我們預備並承擔一切，那一日的關係是與神同在。
耶和華⋯⋯為你和你幼年所娶的妻作見證⋯⋯所以當謹守你們的心，誰也不可以詭詐待幼年所娶的妻。耶和華以色列的神說：「休妻的事和以強暴待妻的人都是我所恨惡的！」（瑪拉基書 2:14-16）
上帝對輕忽婚姻的態度，從來不曖昧。婚姻不是社交契約，是上帝親自為見證者站台的盟約。
妻子沒有權柄主張自己的身子，乃在丈夫；丈夫也沒有權柄主張自己的身子，乃在妻子。（哥林多前書 7:4）
婚姻是「給予」，不是「擁有」。「我的身子不歸我自己」這個前提，本身就抵抗了那種「先享受，再說盟約」的現代邏輯。
社會上也有人把婚姻當作人生 checklist，為了結婚而結婚，卻不明白婚姻裡的艱澀和拉扯，反而在裡頭掙扎，最後又必須為了孩子妥協。更不用說那種因激情衝動而結合，日後卻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的相處方式。
基督徒也有一種「福音迷思」，為了使對方信主而委屈求全。但所謂的福音，從來不是「對方信了」，而是「生命中見證神的同在」。而這個見證，也只能在有限的今生完成。
離婚率持續上升，許多人總在尋找「下一個對的人」。感情冷了、不合適了，這些其實多半只是無法面對婚姻的沉重，所以想寄望下一個更好的對象來滿足。當然，也會有真正不合適的，若已成彼此的傷害，那盟約已經失去意義，適可而止反而才是真實。世俗有句話，「兩個怨偶，不如成就兩對佳偶」，分開有時候才是真正的面對。
在有限中遇見無限
在這個有限的今生裡，永恆是對現實所無法成就之事的盼望。但也正因為有限，時間、經歷、能力都有盡頭，一切才格外珍貴。
婚姻就是在這樣的張力裡，活出無條件犧牲的愛。婚姻意味著相互主張對方的身體，因此具有一定的排外性，而那條界線正是見證信仰的所在。夫妻面對面的相處，赤身肉體而不羞愧，那是在尋回伊甸園起初的美好，是「愛的真諦」具體的實現，是在有限中活出無限的愛與成全，並尊重彼此的需要。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哥林多前書 13:4, 7）
朋友小白曾跟我說過一句話：「婚姻是使人成聖的地方。不然，就是在修道院中實現。」用詞或許極端，但形容得卻很具體。
至於那種「在有限中觸碰無限」的張力，保羅說得最美：
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哥林多前書 13:12）
婚姻就是這面鏡子。透過配偶這個有限的存在，我們模糊但真實地看見上帝無限的愛。婚姻不是「找到完美的人」，而是「在有限中學會無限的愛」。
夫妻不是誰主導一切，也不是誰一定完美，而是一種彼此摸索、彼此成全的過程，是在這有限的存在中，感受上帝無限的愛。愛需要付上代價，需要犧牲，需要包容，需要忍耐。但也讓人知道自己不孤單。冷的時候有溫暖，跌倒的時候有人扶。
我憧憬婚姻，也尊重婚姻。有些事情可為，有些事情不可為。讓愛被成全，讓有限的婚姻，見證基督愛教會那無限的愛。
可惜這些對我來說，大概都只能停留在憧憬。
結語
婚姻只能在今生，是格外珍貴的彼此關係。它無法延伸到永恆，卻是見證永恆的預備。好好把握當下的每一刻，這是唯一的機會，見證基督愛教會的完整。不能因為世俗對婚姻的失落，就連帶失去婚姻中信仰的見證。
只是，這可能會是我今生的缺憾。或許這條路，我終究只能一個人走。
但我還是那句老話，繼續過我守齋念耶穌的日子，為我所愛的人代禱，願妳們不要受委屈，而是真實經歷那條邁向無限的愛的路。也為即將結婚的朋友們祝福，願你們能在婚姻中，真實經歷信仰最珍貴的所在。
天國再見之前，我們先在這裡，學會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