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 28 日

49歲,走進50歲以前的最後一年

在一次次失去與選擇之間,我更清楚生命能承載的終究有限。至於自己能留下多少,已經沒有那麼重要;我更盼望在有限的日子裡,仍能看見人與人彼此連結,也看見神在不同生命中的作為。

49歲了,也走進50歲以前的最後一年。對年齡,我沒有太多恐懼,因為在我的理解裡,人從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就是一步一步往死亡走去,只是每個人走過的時間不同,我們不知道終點在哪裡,卻知道生命不會永遠停留在現在。

因此生日對我而言,與其說又得到了一年,不如說又走完了一段。一路上遇見一些人,也告別一些人;得到一些東西,也放下一些東西,曾經以為理所當然存在的人事物,走著走著才知道,沒有什麼真的可以一直握在手裡。

48歲這一年,母親離開了。死亡發生在某一天,失去卻散落在後來許多平常的日子裡,有時是一頓飯,有時經過某個地方,有時只是生活裡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畫面,就突然想起過去的某件事,也想起當時沒有做好的地方。

不同的情景,總會帶回不同的虧欠。有時會想,那時候是不是可以多陪她一點,那句話是不是可以換個方式說,那一天如果沒有忙著工作,是不是就多了一些相處的時間;失去之後,記憶很容易把那些曾經忽略的細節,一件一件重新翻出來。
我沒有辦法告訴自己那些都不重要,也不需要急著用「已經盡力了」安慰自己,因為沒有做到的就是沒有做到,錯過的時間也不會回來。只是回到當時的處境,我仍然只能用那時擁有的時間、能力與條件做決定,沒有人可以同時把所有事情都顧好。

這大概就是人生的選擇。選擇工作,就少了一些陪伴;選擇承擔一份責任,就可能錯過另一個時刻;我們總以為今天來不及,還有明天可以補回來,直到某一天才明白,有些事情沒有下一次,有些虧欠也只能留在生命裡,成為自己繼續往前走的一部分。

這些年經歷不少失喪,也承接過許多情感,我對「留下什麼」已經看得很淡。人的名字會隨時間退去,曾經重要的事也可能無人再提,我所在意的,是還活著的時候,究竟把有限的生命放在哪裡。

48歲這一年,另一件事情也終於告一段落,我把身上的債務全部清償完了。那些跟著自己很長一段時間的數字終於歸零,照理來說應該有一種卸下重擔的輕鬆,真正走到這一天,心情卻比想像中平靜,日子照樣繼續,人生並沒有突然展開另一種模樣。

過去因為有債務,我不太願意讓感情增加彼此的負擔,總認為自己的問題就自己承擔,不需要把另一個人拉進來一起面對。如今債務清償了,情感依舊無所寄託,母胎單身也就這樣一路走到了49歲,一個人吃飯、生活、工作,早已成為熟悉的日常。

我並不是完全不期待感情,只是從承擔協會事工的那一天開始,許多決定就不再只是問自己喜不喜歡。我要在哪裡生活、做什麼工作、如何分配時間,甚至未來若真的有擇偶這件事,也不可能與協會的發展、事工的負擔,以及現在的生活方式完全分開。

若真的有一個人走進我的生命,她面對的不會只有我這個人,也會連同這些責任一起進入彼此的生活。這不是什麼浪漫的條件,甚至有些沉重,能做的選擇自然有限,我也無法假裝這些都不存在,只為了讓自己的人生看起來符合某種應有的完整。

人生一直都在選擇,而選擇最現實的地方,就是一天永遠只有24個小時。一件事情放進來,另一件事情就會被擠出去;年輕的時候總認為還有很多以後,走到49歲,才更清楚那些被排到後面的事,不見得真的還有機會重新排回來。

這些日子,我一天的工作時間往往15個小時起跳,除了吃飯、睡覺,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與解決問題。網站、系統、行政、協會、資訊工作交錯在一起,一件處理完又接著下一件,待辦清單似乎永遠沒有真正清空的一天。

最近又多兼了老東家的資訊主任,時間變得更加緊張。以前常聽人說「能者多勞」,現在倒覺得比較接近「能者過勞」,會的事情越多,能接住的問題越多,落到自己手上的工作也跟著增加,有時忙到深夜,腦袋還在轉著明天要處理什麼。

偶爾我會半開玩笑地說,照這種工作方式下去,搞不好有一天真的會過勞死。講完也知道這不完全是玩笑,身體有極限,時間更有極限,既然人生本來就往死亡前進,似乎也沒必要再靠忙碌替自己加快腳步。

接下來需要的,大概是一場生活上的斷捨離。不是整理房間裡有多少東西,而是重新整理自己的時間與責任,分辨哪些真的非我不可,哪些應該交出去,哪些只是做了太久而捨不得放下;什麼都抓著,並不代表什麼都能做好。

偏偏回頭看看協會現在的狀況,又很難輕易把事情放下。目前協會可動用的現金已經到了相當緊張的程度,接下來也要進入全面呼籲奉獻的階段,協會成立至今,第一次走到這麼緊迫的財務時刻,這也是現在最讓我掛心的地方。

這些年早已習慣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找方法,缺人就自己多做一點,缺資源就換個方式,遇到問題便一件一件處理。可是當能投入的時間投入了,自己的積蓄也幾乎都放進辦公室搬回家後的整理與裝修,眼前仍是緊張的數字,那份無力並不是再多工作幾個小時就能解決。

所以今年生日,我乾脆發起了生日捐。有人要祝我生日快樂,那就奉獻支持協會吧,走到這個年紀,我沒有太多想替自己得到的東西,比起收到多少生日祝福,我更希望協會有足夠的資源,讓已經開始的服務能繼續運作,該完成的工作可以往前走。

生日捐目前的效果相當有限,多少還是會有些無力。並不是在意自己的生日得到多少回應,而是生日過完,現實仍擺在眼前,該付的費用不會消失,服務也不能說停就停,明天醒來,還是得繼續想下一步可以怎麼走。

有時我也會問,如果人生終究走向死亡,而我對替自己留下什麼也沒有太大興趣,那麼每天花這麼長的時間工作,把自己的時間、積蓄與生活放進去,究竟是為了什麼?這個問題並不是49歲才突然出現,而是在這條路上用不同的方式問了自己很多年。

答案始終不在自己身上。真正讓我放不下的,是人與人之間仍然可以發生的連結,是不同的教會、機構、宗派與世代,即使背景不同、觀點不同、資源也不同,仍然願意知道彼此的存在,在缺乏的時候彼此關顧,在有餘的時候願意分享。

我對「合一」一直有很深的負擔,而我理解的合一從來不是所有人變成一樣。正因為彼此不同,才需要學習坐在一起,聽見對方的聲音;不同的傳統、神學理解與生命經驗,也不必只能成為隔閡,它們同樣可能提醒我們,自己所理解的從來不是全部。

當一個地方有所缺乏,另一個地方願意伸手;當有人孤單承擔,也有人願意靠近;彼此意見不同的時候,不急著把對方推遠,而是多聽一點、多理解一點。我所盼望的並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更多時候只是這些很小的關係,可以因為一次相遇而有些改變。

這也是為什麼「連結與分享」對我而言,從來不只是一句協會的標語。我期待原本互不認識的人因此認識,各自在不同地方服事的人知道彼此的需要,資源可以流動,缺乏能夠被注意,那些原以為只能獨自承擔的人,也知道在另一個地方還有人願意一起關心。

做了這麼多年,我知道自己沒有那麼重要。少了我,世界還是會運轉;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自然會有人接手,甚至可能做得比我更好。若真能如此,我會很高興,因為那表示這些事從來沒有只屬於某一個人,也不需要依靠某一個人才有辦法繼續。

說得更直接一點,我其實不想被記得。我不需要多年以後還有人提起王獻宗曾經做過什麼;若曾經建立的連結還在,彼此分享、彼此關顧仍然發生,不同的人依舊願意尋求合一,那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

比起自己的名字,我更在意神在這些不同生命中做了什麼。有人在缺乏裡仍願意擺上,有人在受傷之後繼續服事,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人坐在了一起,原本互不理解的人開始願意聽見對方,一些小到不會被寫進任何歷史的行動,卻真實成為另一個人的幫助。

這些才是我願意花時間去做、也願意繼續等待的見證。不是證明自己完成了多少工作,而是在自己仍然活著的日子裡,有機會見證神使用不同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祂的工作,也在人的有限、差異與缺乏之間,長出原本沒有預料到的可能。

保羅在《加拉太書》2章20節寫著:「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裏面活著。」過去讀過很多次,如今再讀「不再是我」這幾個字,感受似乎有些不同,我不需要一直把自己留在故事裡,也不必證明哪些事情是由我完成。

施洗約翰在《約翰福音》3章30節所說的:「他必興旺,我必衰微。」也很貼近此刻的心境。人的生命原本就在衰微,身體會老,能力會退,存在終究也會消逝;既然如此,在還活著的日子裡,讓自己少一點,讓基督多一點,也許比努力證明自己存在更值得。

回頭看48歲這一年,母親離開了,債務清償了,協會辦公室搬回家裡,自己的積蓄也投入辦公室的整理與裝修。失去了一些,完成了一些,也承擔了新的東西,沒有哪一件事真的讓人生從此變得輕鬆,日子仍舊在一次又一次的取捨裡往前。

49歲生日這一天,我簡單吃了一頓生日餐,出門走了走,回到家又坐回電腦前繼續工作。訊息還在進來,工作沒有做完,協會的財務仍需要想辦法,而腦袋裡還掛著接下來的代禱信,思索著該怎麼把目前的處境寫進去。

這大概就是49歲最真實的樣子,沒有什麼人生下半場的豪言壯語,也不打算替50歲以前列出一張非完成不可的清單。剩下的時間有多少,我不知道,但需要重新整理哪些值得繼續、哪些應該放下,也承認有些負擔即使能力有限,心裡仍舊無法視而不見。

至於協會會走到哪裡,今天做的工作幾年後還剩下多少,我也不知道。人生本來就是一步一步往死亡前進,終點既然一直都在,也就沒有必要急著替自己留下證明曾經活過的痕跡,能把今天該做的做好,已經需要花上不少力氣。

走進50歲以前的最後一年,我仍會工作,也得學習放手;仍會承擔,也得接受自己的有限。若往後的日子還能促成一些生命的相遇,讓一些資源流向缺乏的地方,讓不同的人願意彼此靠近,並在其中繼續見證神的工作,那就是我仍願意放在心上的事。

「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裏面活著;」「他必興旺,我必衰微。」49歲以後的路會怎麼走,我沒有答案,也不急著替自己寫好結局;只盼望當那個「我」逐漸退去,在有限生命所經過的人與事之間,仍然可以看見基督,也看見神留下的作為與見證。在一次次失去與選擇之間,我更清楚生命能承載的終究有限。至於自己能留下多少,已經沒有那麼重要;我更盼望在有限的日子裡,仍能看見人與人彼此連結,也看見神在不同生命中的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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